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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需要秩序。必颉用秩序來對抗那些自己無法掌控的東西——把一天的時間切成塊,每塊填上明确的內容,嚴格執行。早上送若若上學,上午處理鎮守局事務,中午查閱虞淵相關的典籍資料,下午巡查或開會,傍晚接若若放學,晚上陪孩子,孩子睡着之後繼續查資料到深夜。
他把餘淵若這個人從自己生活裏盡量排除了。不是徹底不見面——妖管處和鎮守局的公事往來無法避免——但他把所有接觸都壓縮到了最低限度。郵件往來全部CC給第三方,會議溝通全部走正式流程,文件交接一律讓下屬代辦。他自己幾乎不再出現在餘淵若的視線範圍內。
餘淵若在最初幾天似乎察覺到了這種變化。有一次必颉讓文員去送交接文件的時候,文員回來之後猶豫了一下說:"必鎮守,餘調查員讓問您一句——最近是不是很忙?"
"忙。"必颉說。
文員便沒再問。
之後餘淵若也收斂了。他從妖管處那個"偶爾會出現在必鎮守活動範圍內"的角色退回了"只出現在正式場合的同事"的範疇。兩人在政務中心碰面的次數驟降到幾乎為零。偶爾在走廊遠遠望見,必颉會自然地拐進旁邊的樓梯間,餘淵若則會放慢腳步轉向另一側的通道。像是兩個人默默達成了一種無聲的共識。
唯一繞不開的是若若。
若若對大人之間那股微妙的氣氛毫無察覺。他依然每天念叨"香香的叔叔",依然會在餘淵若偶爾路過學院門口的時候跑過去打招呼,依然攢了一堆畫和手工等着給他看。餘淵若從不拒絕他,該蹲下來蹲下來,該看畫看畫,該誇就誇。他面對若若的時候永遠耐心而溫柔,沒有因為跟必颉之間的距離感而冷落過孩子半分。
必颉對此沒什麽可說的。他總不能攔着兒子不讓他見自己喜歡的人。
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在十二月上旬落了下來。漠市的冬天乾燥而漫長,雪片細碎地飄着,一天一夜積了薄薄一層白。若若第一次見到雪,興奮得趴在窗臺上看了半天,然後仰頭問必颉:"爸爸,雪是什麽做的?"
"水做的。"
"那大樹爸爸那邊也會下雪嗎?"
必颉正在給他穿厚外套的手頓了一下:"……會吧。"
"那大樹爸爸會不會冷?"
必颉蹲下來幫他拉好拉鏈,系好圍巾。他低頭看着若若那雙仰望着他的、乾乾淨淨的淡金色眼睛,說:"他是很大很大的樹,不會冷。"
若若想了想,滿意地點頭:"那就好。"然後拽着必颉的手往門口跑,"出去看雪!"
那段時間必颉把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虞淵的追查上。他從妖界檔案館的碎片資料裏拼出了虞淵的大致方位——那個地方在極西之地,是傳說中的落日沉入之處。若木的典籍中反複提到這個地名,說虞淵之土能滋養草木精怪,而虞淵深處有一片神木的根系遺跡。
如果若木真的消散了,他的本源或許有一部分殘留在了那片遺跡裏。
必颉花了半個月時間整理出一份詳盡的虞淵考察計劃。他翻閱了所有能找到的關于極西之地的地理記錄,确認了前往路線和所需補給。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提,包括齊陵和西王母。他想自己去。
但在那之前,他還需要确認一件事——空間法陣的原理。若木用那種術法把若若送到他身邊,法陣需要消耗施術者極大的本源。他想知道有沒有可能反向操作,用同樣的原理把一個人的本源從消散狀态重新聚攏回來。
那本手抄本上的批注太簡略了,他需要更完整的術法圖譜。
十二月中的某天下午,必颉在妖管處的資料庫裏翻找空間法陣相關的舊檔。那間資料庫在地下二層,燈光昏暗,空氣裏懸浮着細密的灰塵。他在最裏排書架前蹲下來翻了兩個多小時,指腹被紙張磨得發紅,終于在一本封皮脫落的舊冊子裏找到了幾頁關于上古空間術法的記載。
他把那幾頁紙抽出來湊到燈下細看。字跡因年代久遠而褪色,但內容尚可辨認。上面記錄了上古時期幾位大能者使用空間法陣轉移生命體的案例,其中有一條備注引起了他的注意——
"施術者若以自身本源為引轉移親子之靈,則法陣與施術者之間會形成永久性鏈接。受術者所在之處,施術者本源可溯流而上,徐徐歸位。此法非消亡,乃沉睡之變體。但蘇醒周期因施術者修為而定,短則數載,長則數百年。"
必颉把那幾行字反複看了三遍。他蹲在昏暗的資料庫角落裏,手電筒的光照在泛黃的紙頁上,把那幾行褪色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非消亡,乃沉睡。
沉睡。若木沒有徹底消失,只是沉睡了。他在用空間法陣送走若若的時候就已經把一部分本源鏈接在了若若身上,通過若若作為支點,他的本源可以慢慢回流。周期長短取決于他自身的修為。
必颉合上那本冊子,在昏暗的角落裏蹲了很久。手電筒的光不知道什麽時候關掉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頭頂遠處一盞應急燈投出暗綠色的微光。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狹窄的書架間回蕩着,比平時沉,比平時慢。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把那幾頁紙小心地收進了自己的文件袋裏。從地下二層的資料庫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全黑了,走廊裏亮着燈。
他走了幾步,在走廊拐角停下來,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秋末冬初的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縫裏灌進來,涼飕飕的。他閉着眼感覺了一下自己後背上的那些暗傷——它們安安靜靜的,不燙不疼,就只是附着在那裏,像一把鎖住了什麽東西的舊鎖。
非消亡,乃沉睡。
他睜開眼,繼續往外走。
那之後必颉的生活節奏被徹底填滿了。白天處理鎮守局公務,晚上陪若若,深夜研讀空間法陣的資料。他幾乎把所有能擠出來的時間都用在了"如何喚醒沉睡狀态的生命體"這個課題上。妖界檔案館的老文獻、玄武醫廬的典籍室、西王母那邊偶爾能借到的禁書,凡是有可能相關的他全部翻了一遍。
餘淵若被徹底放在了生活的外圍。他還是會出現在公務場合,還是會在學院門口的路過時停下來跟若若說幾句話,但必颉不再主動想他了。他把那些關于餘淵若的悸動和熟悉感都歸到了"無證據的主觀乾擾"那一類,用理性和邏輯一層一層地壓下去了。
"你現在像個上滿了發條的鐘。"齊陵某天在學院門口碰見他時評價道,"轉得飛快,但整個人硬邦邦的。"
必颉把若若的書包帶子調整好,擡頭看了他一眼:"我挺好的。"
"你眼下的青快掉到下巴了。"
"那是燈光問題。"
齊陵看着他,沒再反駁。他彎腰對若若說了句"進去吧,今天手工課做泥巴小動物",若若眼睛一亮就跑進去了。等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齊陵才轉回來看必颉。
"你在查的東西有結果了嗎?"
"快有了。"必颉說,"方向明确了,下一步就是動身。"
"去哪兒?"
"極西。虞淵。"
齊陵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什麽時候?"
"等若若放寒假。我把他托給你,最多半個月就回來。"
齊陵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行。你安排好就告訴我。"他頓了頓,"需要幫手的話——"
"不需要。"必颉說,"我一個人去。"
齊陵便沒有再說什麽。他只是看了必颉一眼,那一眼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在看一個走在自己認定的路上、頭也不回的人。
十二月下旬,若若的幼兒園放寒假了。必颉把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若若白天在齊陵那裏,齊陵的學院有寒假班,條件寬松,可以全天照看;晚上他托窮奇幫忙盯着公寓的安全;虞淵土的儲備夠撐兩個月;玄水夫人那邊也打了招呼。所有可能出問題的地方他都提前做了預案。
出發前一天晚上,他在家裏收拾行裝。若若趴在茶幾上畫畫,畫着畫着忽然擡頭問:"爸爸,你要出遠門嗎?"
必颉把一捆壓縮乾糧裝進背包裏,動作頓了一下:"嗯。去幾天,齊叔叔帶你。"
"去找大樹爸爸嗎?"
必颉手裏的繩子打了個結,他沒有擡頭:"……可能是。"
若若放下了畫筆。他從茶幾上爬下來,光着腳跑到必颉面前,仰頭看着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超出年齡的、安靜的理解。
"那你要回來哦。"若若說,"若若等你。"
必颉蹲下來,把若若摟進懷裏。他抱得很用力,像在确認這個溫熱的、真實存在的、帶着草木清香的小身子會一直在這裏等着他。
"一定會回來。"他說。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必颉背着包出門了。若若還在睡,腓腓蜷在他枕頭邊上,尾巴蓋着他的小腳丫。必颉在卧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看着那一團安睡的輪廓,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冬日的清晨乾冷乾冷的,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他緊了緊外套的領口,朝地脈傳送陣的方向走去。
走到陣眼附近的時候他停了下來。陣眼旁邊不遠處的那張長椅上坐着一個人,天太早了光線還沒完全亮起來,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個人穿着深色的厚外套,圍巾裹到下巴,垂着頭像是在等人的樣子。
必颉的腳步停住了。
那個人擡起頭來看向他。晨光在那雙眼睛裏映出一點極淡的暖色。
餘淵若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冬日的冷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把餘淵若圍巾的流蘇吹得輕輕晃着。
"你要去虞淵。"餘淵若說。不是疑問句。
必颉看着他,一時沒說話。
餘淵若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袋遞過來。布袋是深藍色的,封口用細繩系着,透着一種乾燥的草木藥香。他把它放到必颉手裏的時候,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瞬。
"裏面裝的是安神和禦寒的藥草包,極西之地晝夜溫差大,你路上用。"餘淵若收回手,聲音被圍巾擋了些許,聽起來比平時輕一點,"那本空間法陣的資料,我找到了更完整的版本,我給你放到了你家信箱裏。你回來可以看。還有——"
他頓了一下。
"注意安全。"
必颉握着那只溫熱的藥草包站在清晨的寒風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餘淵若也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了。他的步伐快而輕,像是把該說的話說完之後就沒什麽好留的了。晨光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細細的影子,投在結了薄霜的路面上。
必颉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藥草包。布料被捂得溫熱,那股乾燥的草木氣息透過掌心滲進來。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把那包藥草小心地放進了自己背包的夾層裏,然後轉身走向了傳送陣。
白光吞沒他的時候,他最後看了一眼餘淵若消失的方向。晨霧中那個方向已經空蕩蕩的了,長椅上沒有人,路面上只有幾片枯葉和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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